老北京话,听起来特别顺溜,因为我是北京出生,北京长大的,不过听老北京话的机会已经不多了。
在职的时候,一个科室的人不少,但都是来自山南海北,没有一个真正的北京人。其中虽有一位中学同学,说的基本是老北京话,但因他原籍天津,话里总带一点杂音,也不够味儿。退休后,常在楼前长椅上坐着与人闲聊,特别是夏天傍晚,除老同事外,又结识了一些新朋友,但几乎也没有一位老北京人。然而最近偶然的机会,难得又听到了亲切的老北京话。
一次是在大学同学聚会上。五十多年前上大学时,我们班里有一位北京同学,他本人北京生、北京长,而且祖上几辈儿都是北京人。平常和同学交谈,他总是一口北京话,很多词儿还儿化,南方同学不习惯,有点“笑话”他。毕业后我们就分开,直到近几年才见了面。这次同学聚会,我打电话告诉他,他毫不犹疑地回答说:“没错儿,准去。”聚会地点选在一家老北京馆子“都一处”,门匾是郭沫若题写的。吃饭时我和他挨着坐,烤鸭上来了,第一卷儿吃过后,我问他怎么样,他说:“地道”;又过一会,烧卖上来了,品尝后,我问他味道不错吧,他说:“敢情。”他说话还像大学时一样,简单干脆,但又带着老北京味儿,让我好像回到五十多年前的大学时期。
另一次更巧,是在公交车上。我上车后,年轻人就给我让了一个座儿。我刚坐了一站,就看到一位老人吃力地上了车,手里拄着拐杖,艰难地刚站稳,车一开动,他就又站不稳了。我看周围坐着的都是老年人,就站起身给他让座,他客气地说:“您岁数也不小了,还是您坐吧。”我赶忙说:“还是您岁数大,您快坐下!”老人看到我的诚意,才安心地坐了下来。
听到他说“岁数”而不是“年纪”,还有他说话的腔调,我断定他是老北京人。公交车继续前行,过了一会,我与老人攀谈起来。我问:“您这是上哪儿了?”老人也爱说话,答道:“上陶然亭公园遛弯去了。”我又问:“一个人去的,没人陪着您?”老人答道:“别提了,老伴儿还不如我。”我问:“您今年多大岁数了?”老人答:“还小呢,八十七了。”我忙说:“看不出来,您可真硬朗。”老人说:“身子骨儿不济了,要是从前,每天去公园遛弯,可现在一个礼拜只去两回了。”我问:“您家住在哪儿?”老人答:“在劲松街一家饭店借壁儿,中街下车就到了。”北京人尊称老人为“老爷子”,我和老爷子的对话,使我彷佛回到了六十年前的北京。
随着年龄的增加,我真正体验到“乡音未改鬓毛衰”的深意。我周围不少人,在北京生活、工作了几十年,乡音还是改不掉。我平常说的,实际上是北京官话,已经很少老北京乡音了。但是一旦听到老北京话,亲切感不觉悠然而升,这恐怕就是常说的乡情吧。(延静 文章摘自《大公报》)
|